鬼 娃 娃
作者:未知
平静了一段时日,这座炎热而多雨的城市又再度笼罩于腥风血雨的阴影当中,就像冥冥有着一个周期正在暗中运作似地,安祥平和的气氛总是不会在这里停留得太久,每当人人都几乎将上一桩不愉快的 事件渐渐忘得一干二净,并且重新若无其事地过着他们的生活时,另一宗惨案就会随即无声无息地上演。
然而这一次所发生的案子,却跟以往的稍有不同,以致办案多年的我杨争光所须面对的挑战已不仅是如何破案那么简单,要克服的还有源自心中最原始的恐惧感。
当我赶到发现浮尸的地点,即是那个已经遭废置的旧码头时,该具尸体正被打捞了上来并立即塞入装尸袋内。
趁着死者还没有上车,我捏着鼻子将装尸袋的拉链重新拉下,想把对方的模样看清楚一点。
经过多时的水浸之后,对方的面容已经严重变形,膨胀得相当利害,同时又看似软绵绵地,只要伸指往其脸上轻轻一按,肯定就马上会有夹着鱼腥臭的液体随着吱的一声细响喷射出来。
不过凭着那一头的黑发,还是能够确定,死者应该是一名青年男子,胸膛有个非常明显的伤口,大约有四寸之长,由于经已高度腐烂,加上可能被鱼类啃咬过,一时也看不出究竟是遭何凶器所伤。
比较出奇的是,死者的手中正握着一个洋娃娃,那是款式过时,甚至可说已几乎被时代所淘汰了的廉价塑料娃娃,而且还缺了一手一脚和一颗蓝眼珠,这肯定是有心人刻意造成的,因为我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就曾经尝试将这一类塑料娃娃肢解,结果发现它的手脚接驳处原来还挺稳固的,而那两颗蓝眼珠也得费很大的劲儿才拔得出来,所以在海中自行脱落的可能性并不高。
此外,洋娃娃的褐色发丝也已经被拔得七七八八,以致头顶上均是显眼而密麻的小孔,极为难看,稍加端详,发现洋娃娃原来其实是被绑在死者手中的,因为所用的是几近透明的鱼竿线,所以乍看之下,才会有死者断了气后仍然紧握着洋娃娃不放的错觉。
还有,在死者的口腔里也隐约可见一丝丝毛茸茸的不明物体,这一切都证明了凶手,或死者本身既然如此用心地故弄玄虚一番,事情也就应该不会只是一般的谋财害命,抑或为情自杀那么简单了。
发现浮尸的是几名到这里来溜达的中学生,但是他们的口供显然对于本案的破解并没有多大帮助,在问到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线索的物件时,同事小王才晓得将一个已置入透明胶袋里的黑色钱包交给我,这个小王老是这样,每次总要等到我开了口以后,才省起 要把所收集得的物证递到我面前来,没有一次是自动自发的!
正如小王所言,钱包内只要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全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稍为值钱的东西,只有好几张经已过期的彩票,以及字迹潦草之极的便条,其中一张字体完全回异的便条吸引了我,因为上面正写着一个人的姓名,电话号码,住家地址。
如果这是死者的友人写给死者的话,那么我只要联络这个人,并且问他最近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过谁,那就可以查出死者的身份了,由于死者尚未来得及把号码抄入私人电话簿里而保留着便条,所以相信对方给死者递上便条时也只是近几日的事,应该还是记忆犹新的。
“马上联络这个人,问他前几天将这张便条交给了谁?”
听了我的吩咐之后,小王将便条小心翼翼地交给正站在他身旁的新任探员,并且重复我刚刚才向他说过的话,与此同时,一样东西已经将我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座落在码头附近,靠海而建的唯一一间浮脚木屋,相当破旧,这个码头虽然已经被废置多年,但是比起那间烂木屋,可就显得没那么脏乱不堪了。
“那间木屋是不是还有人住?”
小王遁向我的视线焦点回头朝木屋望去,接着一脸惘然地看了我一眼后,又回过头去凝视木屋,很明显地,他之前甚至连那间木屋的存在也没有留意到,更别说要给我提供有关的资料了。
这时站在小王身后那名年纪颇大的警员便开声了,他也正是刚刚把那几位中学生领到我面前,接着又负责将他们带走的老警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回到现场了。
“那间木屋呀,建在那儿好久罗,我记得以前小的时候,偶尔就爱到这里来玩耍,或者看码头工人搬货什么的,打从那个时候起,木屋就已经在那儿了,一直到现在,不过里头当然是不会有人住的了。”
“没人住了怎么又不将它拆掉?”我问。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啦,既然从来没有人投诉,有关当局也就省得自找工作来拆屋,又或者是………不敢招惹那些东西吧。”说到这里,老警员的表情就由原本的倚老卖老转为有所顾忌而变得三缄其口了。
“怕?害怕招惹什么东西?曾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那间木屋里?”不管是不是跟眼下的这宗案子有关,我的好奇心驱使了我继续向他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那不过是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言而已,你知道的,一间屋子空置得久了,就难免会有人绘声绘影地说里头有什么脏东西啦什么的,至于详细的情形,我本人也并不太清楚。”
看到对方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我自然不会毫不识趣地强行问下去,再说,尽管是对那间木屋感到十分好奇,但那也毕竟不是我要侦查这宗离奇命案的重点所在。
在取得了相信是属于死者的住宅地址后,我们便即刻动身前往 该处,那是一间由祖上留下来的传统大屋,庭院广阔却打理得非常干净,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对看得出来受过高深教育的夫妇,当他们听到我们说明来意之后,虽然仍未肯定死者就是他们的儿子,但已马上吓得脸色大白,因为这对夫妇的宝贝儿子的确是有两天没回家了。
经过认尸,也就证实死者果真是这对陈姓夫妇的独子陈振华,于是我们又随着几乎已经哭得不懂言语的陈氏夫妇返回他们的大屋里,并且在主人的允许下,进入陈振华的睡房去搜查一番,以期找到对本案的侦破有所帮助的半点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我则在客厅中向心情已然平复下来的陈先生问话,根据他的披露,其子陈振华没有什么不好,就是从小到大都太内向了,兼且有着些许的自闭倾向,思想也比较悲观,经常因为和其他人合不来而感叹做人毫无意义,近年来在大学毕业以后,出到社会工作,由于深深体会现实与理想的差异奇大,陈振华的自闭状况就更是变本加厉。
可是大约在三个月以前,陈振华整个人却突然有了明显的转变,他看起来比以前开朗得多了,而且还频频外出,每次均是兴奋地出去开心地回来,看见自己的独子终于有了正常的社交生活,陈氏夫妇当然欢欣万分,也从来都不过问陈振华的去处,以及追究他所从事的活动。
直到一个月前,陈氏夫妇发现他们的儿子似乎日渐消瘦,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双眼更是越来越没有神采,有时甚至以本身的精神欠佳为理由,向公司请假不上班,与从前那位极富责任感的陈振华简直是两个人。
近来还有一位自称乃是陈振华的救星什么的男人,经常打电话来找陈振华,算是陈振华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位让陈氏夫妇留下印象的朋友,后来陈先生也偶然地在某一间茶餐室内发现,原来那个人名叫阿星,是在那间茶餐室负责泡咖啡的伙计。
就在两天前,陈振华突然向父亲要钱,表示公司迟发薪水,而自己又很想到某个海岛去度假散心,陈先生也就不疑有他地答应了,只是发觉儿子的眼神似乎又比较早之前更加呆滞,于是便劝儿子不要纵乐过度,谁知陈振华却突然大发脾气,并且收拾行囊提前出发,陈氏夫妇以为他只是先到朋友家去过一夜,惟有希望他在放松了心情之后回来,一切都会没事,不料他却从此一去无回,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死法。
负责搜查陈振华睡房的同事在整整半个小时的细心工作后,仍然找不到一丝线索来帮助我们追查陈振华的真正死因,除了一张写了以后又揉成一团并丢弃在废纸篓里的便条,纸面上那软细无力的笔迹正斜斜歪歪地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开始发觉自己已经渐渐地无法自拔了,我真的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有一天我应该会突然死去,我知道我会,到时希望你们别为我伤心,让一切过去吧。”
就这么多,原来陈振华是一早就知悉自己即将会死去的,但是以他最后一次的心理状态,以及死亡的模式来推断,他会自杀的可能性并不是很高,他究竟向自己的至亲隐瞒了多少的真相?而他本身在丧命前的三个月里又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遭遇,以致即使事先得知自己将有一劫却始终无法逃过?
这些疑团使我们在查案的过程当中不得不感到倍加沉重,因为事情看来远比我们早前所想像的还要复杂,也令我不期然又想起了码头旁的那间经已蒙上一层神密色彩的浮脚木屋。
陈先生刚才也有提到,他曾无意间听到陈振华在轻声地讲着电话的时候,说起了码头及木屋之类的地点,听到这里,当时的我就有些后悔了,认为自己确实应该坚持要那名老警员把他所知的一切都通通抖出来。
不知怎地就是感到有些不安的我,现在也只有先朝着一条最为明确的线索去开始我们的侦查工作---到茶餐室去找陈振华生前的那位好友阿星谈一谈。
叫人感到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阿星原来是个中年人,一听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他即刻又显得相当沮丧,长叹一声后,他缓缓地坐下,接着语气哀伤地边想边说,看来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在向我们透露内情,脸上还带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恐惧。
“小陈他分明是被鬼迷了,我都叫他别再去那间木屋了,他口头上答应我一直说好好好,原来他还是偷偷地去了,否则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你说的那间木屋,是不是建在旧码头附近的那一间?”因为接二连三地听人一再提及,我实在不得不对“木屋”两个字格外敏感并忍不住插起咀来。
“对呀!你是怎么知道的?”阿星显得非常惊讶。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猜的,因为我在发现浮尸的现场留意到附近有一间木屋,请你继续说下去。”
“那个地方,并不只是听说闹鬼闹得很凶罢了,而是的的确确地在闹鬼呀!”说到这里,阿星脸上的悲伤已完全被一副不安的表情所取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陈老是爱到那儿去喝闷酒,说什么那边没有闲杂人等,是个可以让他感觉到完完全全属于他个人的清静地方,那当然啦!他显然还没有听人说过那边到底为什么总是冷清清的原因,而我也一直挣扎着究竟要不要把曾经在那边发生过的一段往事告诉他。”
“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我这次就故意装出蛮不在意的模样,如此对方或许才会为了证明他的谈话内容其实非常吸引人而主动说出更多的真相。
“那间木屋以前住着一名很单纯的妇人,他在被丈夫抛弃了之后,便和刚出世不久的女儿相依为命,不久,他又有了一位男朋友,可是过了一段时日,连这位男朋友也离她而去,她受不了这个刺激,终于变得疯疯癫癫地,有一天晚上,她女儿不小心将她男朋友当初所送的戒子给吞了,她便歇斯底里地要女儿马上把戒子吐出来,可是她女儿才两岁,什么也不懂呀,于是她就拼命地把油灌进女儿的肚子里,结果戒子还是没有被泻出来,你知道她后来怎么做吗?”
望着讲得非常起劲,连双眼也瞪得大大的阿星,我只是摇了摇头,阿星遂迫不及待地揭盅了。
“她一急之下,竟然将女儿的肚子用刀剖了开来,然后,那个疯婆子真的就这样伸手进入女儿的肠胃里去寻找那枚戒子哩!听说那晚虽然下着大雨,但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还是听得见她女儿被破肚那一刻的惨嚎声,就跟杀猪声没什么两样!”
“后来呢?”我吞了吞口水便问。
“那个疯婆子找不到戒子,紧张起来还将女儿的大肠小肠都拉扯出来,然后用口咬断肠子,结果还是没有收获,于是就因为伤心过度而跳海自杀了,甚至也有人说呀,疯婆子在死前还曾一边流泪痛哭,一边将她女儿的内脏给吃了呢!你说恐不恐怖呀?”
“后来,那间木屋就时常闹鬼了?”
“对!我刚才讲的那些还可能是经过人家加油添醋的,但是说到闹鬼这回事,倒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有太多人表示曾经亲眼看见,每隔一段时期,就会有一个很旧很旧的塑胶娃娃在海上飘,有些人还说,那个洋娃娃的肚子还是被割开了的!而那种便宜的旧款洋娃娃,据说就是那个两岁的小娃儿唯一的玩具,心爱的宝贝,还有还有,听说 每次只要一下起大雨,那间木屋里就会传出小娃儿的哭声,有人还曾经看见那屋子的窗口正有个洋娃娃向路过的人招手呢,虽然距离很远,但仍然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那个洋娃娃还是对着他笑的哩,真是有够邪门儿的!”
阿星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便继续感慨地说:“那种平时只有一些疯子才会逗留的地方,小陈竟然好像着了迷似地常常去,我这个做朋友的又怎么会不担心呢?不过他却老是不听劝,到了后来我已不能不怀疑他是被那间木屋里的鬼魂迷住了,也不知是那个被破肚的小娃儿,还是她的疯妈妈,总之他肯定是被鬼迷了才会这样子的。”
这时,一旁的小王也忍不住开口了。“难怪那个陈振华的父母说他近来日渐消瘦,精神又差,甚至还双目无神呢,看来他的死也八成是跟那对母女的鬼魂有关了,你看,他连死状都和小娃儿差不多,手里还缠着洋娃娃呢,口里又不知被塞了什么东西,死得还真难看。”
“这么残忍?所以我说呀,这孩子一旦成了厉鬼,可是比大人还要狠毒凶恶,果然是这样,唉!现在想起来,我如果一早就先跟小陈说出那间木屋闹鬼的事,他或许会因为害怕而不敢继续在那种地方流连,也就可能不会死了。”
“唉!这世上有多少不幸的事情是可以一早预料的?”
就在阿星和小王一人一句地推断陈振华的死,肯定与他生前被鬼迷有所关连时,我的脑子里也闪过了一连串足以支持这种说法的观点,包括陈振华曾经写给父母,结果又丢到废纸篓里去的那张便条上的内容,的确也证明了陈振华在死于非命之前,已被一种不明的力量所操纵而无法自拔,但我还是不想就这一个课题发表任何的看法。
“杨警探,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见到我默然地望着他跟小王交谈,阿星突然向我抛出了这一个问题。
“以天主教义的角度来看,在这个世界上既然有正义的力量存在,当然也会有黑暗力量的存在啦,你说是不是?”我这样回答他。
不料阿星竟顿然双眼一亮,接着很开心地说:“原来杨警探你也是天主教徒呀?我也是呀!”
“哦?是吗?真巧呀。”
接着我们又交谈了几句,这一趟的调查行动也就在对方因为知道他原来跟我有着相同的信仰而欢欣不已的情形下正式告一段落。
根据刚刚出炉的验尸报告,原来那团塞在死者喉间的物体是一大撮取自洋娃娃头上的假发丝,而这也正是死者的主要致命导因,他其实是死于窒息,肚子的那道宽大伤口是之后才以利器造成的。
意想不到的是,卡在死者喉头的也包括了一颗洋娃娃的蓝眼珠,肚上的那道伤口更被强行塞入了一只断手及一只断脚,那是当时对着装尸袋内的恶臭尸体匆匆一敝的我所没有察觉到的异状。
然而这一些报告对我们侦破此案的实际帮助还是不大,干案者甚至无需将印在死者身上的指纹抹掉,海水自会把所有的线索通通去除,唯一可以因此而肯定的是,由于死者是无法自行切肚,然后再将洋娃娃的残肢塞入其中的,所以他死于自杀的可能性已经可说是等于零。
侦查工作进行到这里,所有的线索又似乎中断了,因为死者生前所接触的人实在是太少,除了阿星,前几天才刚巧在街上碰见死者并给了他电话号码和地址的中学老师,以及公司的几名同事,我们甚至已无法再找多一个跟他有过来往的人以录取口供,或收集更多的资料了。
虽然也有种种迹象显示死者生前的行为举止的而且确是跟人人口中所谓的中邪颇为相符,但我总不能就此以死者被鬼迷的角度去追查这宗命案吧?看来,我也是时候前往那个目前为止最为具体的一条线索,也即是那间建在码头旁边的破木屋去探看一下了,说不定还能取得一些突破性的发现,至少去印证印证那处究竟是不是有如阿星所说的那般阴森鬼气,也总比呆坐在家里干等来得强呀。
于是我便在这个乌云密布的夜晚,独自驾车来到了方圆数哩均不见人烟的荒凉旧码头。
我之所以选择在办公时间以外,而且私自一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希望能在没有破案压力的情形下,心情轻松地随处走走看看,这样或许会更有利于我对周遭环境的入微观察,即使这一趟徒劳无功,就当作是到海边来闲逛散步又有何妨?
虽说就建在码头的附近,但是从这儿走到那间木屋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而且两者之间又隔着一个破旧的篱笆,但是若说驱车绕道而行也未必是明智之举,因为我对这一带完全不熟悉,加上今晚的夜色又黑,这一路上更不见有半支路灯,盲目地乱窜可能只会越走越远白忙一场。
所以在发现破旧的篱笆上原来还有一个足以让一名成人弯身钻过的大洞口时,我便决定下车,然后钻过篱笆并步行走向那间在伴着海浪声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孤寂凄清的小木屋。
尽管一直以来都对陈振华乃是被鬼魂杀死的这一个说法抱持着有所保留的态度,不过此时此刻走在沿途均是树影婆裟,而且不时还会有阵阵的不明鸟鸣声从那乌漆麻黑的灌木丛里隐隐传出的沙滩上,尤其是当我回头望见自己距离那泊在码头的座骑越来越远时,就难免会开始感到有些不安,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的疑问也就随即涌现于脑中。
然而在这个时侯的我则已经站在浮脚木屋旁,且就在通往大门的高陡木梯边,只要向前跨出一小步,我便可以走上去,然后进入这间外表看来神秘诡异的木屋看个究竟了,但是望着眼前这变得庞大而高高在上的烂木屋,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看似黑得发蓝的破木屋,我却一时无法抬起自己的双脚来,那就索性转身离去吧!不!这我可不甘心!这时木屋里又没有任何动静,也完全没有半点的声响,我到底在怕什么呀?我分明只是因为听了有关这间木屋的传闻才会杯弓蛇影了起来,其实那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流言而已,我若是有心当个尽职的执法者,就应该排除这些不必要的心理障碍,克服内心的无谓恐惧,并且以力求破案为重才是,说不定这一上去,一切就会马上水落石出了。
不料就在我感觉到自己的勇气和自信已经通通去而复返的当儿,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副情景又顿时将我吓了一大跳,全身上下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一名穿着凤仙装的老婆婆正从不远处朝着我缓步走来,我还清楚地看见她的一双眼睛是瞪着我看的。
天呀!这该不会就是那个疯婆子的鬼魂吧?
我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不断地对自己说:保持镇定!保持镇定!那未必不是人,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瞎紧张些什么呀?即使她真的是鬼,我又没害过她,她也不至于会伤害我吧,说不定是要找我帮忙的呢!我为什么要害怕?
说着说着,那名老婆婆的嗓音已经传了过来。
“喂!年轻人!你这么晚了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虽然老婆婆的语气并不算十分友善,脸上也依然没有半点笑意,但听到她总算是对我开口说话了,不知怎的我反而就不再感到那么害怕。
“婆婆,我是警察,因为这里附近出现了一具浮尸,所以……所以我才会来……看一看。”眼看着婆婆已经走到自己的面前了,我又不禁有些紧张,舌头也打起结来,近看她也并不像那些东西,但是在这个时候,此处又怎么会出现一位老婆婆呢?
那名老婆婆显然是从我的不安眼神里看出了我的满腹疑思,于是便粗里粗气地说:“我就住在这儿附近,因为今晚天气热,跑到这里来乘凉很奇怪吗?反倒是你鬼鬼祟祟地,究竟想干什么?”
我啼笑皆非地回答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一名警察,我是为了查案才会到这里来的。”
婆婆于是又向我喝道:“查什么查呀?人家都说这里闹鬼,难道你不怕吗?啊?”
“哦?婆婆你也知道那一件事吗?”
“当然知道啦!他们还说那个疯婆子最后就连女儿的内脏也吃下肚子里去了,是不是?”
“对,难道他们说的全是真的?”
“当然不对啦!”婆婆说着便嘀咕了起来。“他们有亲眼看见事情的发生经过吗?真是的!人就是这样的了,明明是一知半解,但又老爱绘声绘影加盐添醋的,唉!事情其实哪里有这么恐怖嘛!当年的那一个晚上,那个女的因为身子不舒服而在房里睡觉,连女儿又哭又闹的声音也听不见,她那一向性情暴躁的男朋友回来了后,不论怎么打怎么骂,就是没法令小娃儿停止哭泣,于是便生气地将小娃儿最心爱的洋娃娃掷到海边去,小娃儿哪里知道危险,只是一心想要取回她最心爱的玩具,结果就跟着洋娃娃一起卷入海里淹死了,小娃儿的母亲知道了后,发疯似地要去报警,说是男朋友害死了她的女儿,那男的哪里肯,两人纠缠间,男的不小心将女的给杀了,然后就逃走,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后来又的确是很多人曾经见到海上飘着一个肚子已经被割开的洋娃娃,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唉!那个小娃儿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肚子上的确也有一道很长很宽的开口。”这名婆婆一口气把她所谓的真相说完了之后,便似乎不想多言了,只是不由自主地连连感叹。
“那,婆婆你可曾上过这间木屋?”我向前面的木屋指了指,突然想到要这么问。
没想到婆婆却笑了。“怎么?你想上去看个究竟呀?告诉你,没有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奇怪的是,跟婆婆交谈了一阵子,我先前的恐惧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加上被对方这么一说,我竟想也不想就起步踏上那高陡的木梯,而且很快地就来到了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面前。
我先给自己来个深呼吸,然后才伸手将那粗糙而冰凉的木门轻轻地推开,与此同时,我也下意识地地往后退了两步,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正如婆婆所言,里头真的是空无一物,屋内原来还有一间睡房,房门是敞开着的,透过微弱的光线还勉强看得见,连这间睡房也是空置的,什么也没有,有的仅是一股夹杂着尘埃味的腐蚀恶臭扑鼻而来。
“婆婆!这里头果然是什么都没有哩!”我这样喊了一句,却没听见婆婆出声,于是便重新讲一次,可婆婆仍然没有回应,我皱着眉头拾级而下,但见木屋的周围根本就没有婆婆的踪影。
“咦?这个婆婆倒走得还挺快的,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说着我便转身拾级而上,再次来到了门口才顿然省起,那位婆婆就算走得再快,也总会在沙滩上留下脚印吧,怎么我刚刚却连半个脚印也没看见呢?莫非她真的是………不会吧?想到这里,双眼正望着屋内的我,不禁联想起阿星口中的传闻,接着下来,二十年前的某一个夜晚,疯婆子在黑暗的角落一边流泪一边跪着伸手往女儿的肚里搜索戒子的情景就仿佛正在我的面前重演了一次,我立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并马上转身,面向大海之际,我又似乎看见一名两岁小娃儿的尸体正在水面上又浮又沉地,快步下梯时,陈振华生前坐在这间木屋的楼梯间发呆的画面即便浮现在我的脑中。
好不容易地步下了木梯,想起自己刚刚还站在这儿跟那位“婆婆”高声交谈时,我再也抑制不住那充满心中的一股寒意,尽管不至于怕到拔腿狂奔屁滚尿流,也已不禁加快脚步,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走向我那泊在码头的车子,可是这一小段路又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完,那冻人的冷汗在我的额头不断地流划而下,那格外刺骨的海风更吹得我直打哆嗦,也不知于海浪声的催促中,在特别松滑陷脚的沙滩走了多久后,终于上了车,我只差一点没有脚软得连门油也踩不了。
虽然总算是勉强令自己没有落得仓皇而退的窘样,但这可能已是我杨争光办案这么多年来最是狼狈的一次,当然,我在事后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一晚的经历。
我记得阿星好像有提到,那个疯婆子在死的时候已有四十来岁了,而该宗惨剧发生迄今也已有二十余年,如果依照年龄来看,那名婆婆或许就是疯婆子的鬼魂,若事实的确如此的话,当晚所发生的事其实根本只是人为的两宗误杀案,并非人人口中所谓的疯母剖女之腹,续而投海自尽。
第二天,我决定到码头附近那一带的住宅区去查询一下,看看会不会有人认识当年与疯婆子同居,及后又告失踪的那位青年。
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当我下车并朝着一列排屋步去时,一名向我迎面而来的路人赫然把我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具体一点来说,是他手中拿着的旧款洋娃娃,蓝眼睛,褐色头发的朔料娃娃。
就在我想要上前去问对方有关洋娃娃的来历时,又惊而发现,那人身后的一名青年也正对着自己手中所握的洋娃娃傻笑,且看来有点精神恍惚,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是马上又有一个抱在小孩怀里的同款洋娃娃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住在这里的人全都会带着一个洋娃娃出门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地,难不成是我见鬼啦?还是这些人皆被鬼上了身?又或者,是我杨争光查案查到神经错乱了?
这一带的居民全都被那个淹死于二十年前的小娃儿的鬼魂所迷惑了吗?
事情应该不会如我假设的那般离谱吧?
我即刻大力地摇了摇自己那已开始有些昏眩的脑袋,然后再定睛一看,没错,他们手上拿着的,确实是跟绑在陈振华手上同一款式的洋娃娃!
于是我便步向那位走在后头的小孩,挡在他的面前,尽管我已努力让自己的面容展现出最为和善的笑意,但是这名看不出来究竟是男是女,身上的衣裤也颇为破旧的小孩马上就将他手中的洋娃娃藏在背后,并且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猛瞪着我。
虽然这一刻他那白多黑少的眼珠,再加上有关鬼上身的联想,确实十分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然而毕竟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跟着便笑笑地轻声问他:“你好,你手中的那个洋娃娃好可爱,可不可以借叔叔看一下?”
小孩听了不假思索就坚决地向我摇头。
“那,你可以告诉叔叔,你的洋娃娃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小孩往他身后的方向指了一指,随即又快步而去,始终没有开声说过半句话,我回头望向小孩枯瘦的背影,同时看见不远处有一名长发披肩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凝视着我,他的一双深陷的眼睛十分地空洞,然而我还是肯定他当时确实是朝我这边望来的,咀边还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这里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地带,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单枪匹马的,对于那些似乎有意给我找麻烦的地痞无赖,我自然是少惹为妙,避之则吉,最重要的是,我想尽快揭盅,到底他们手上的旧款洋娃娃是怎么得来的,而那小孩所指的方向,究竟又会是个什么地方。
即使当时还是大白天,我的紧张程度还是不会比昨夜在准备将木屋大门推开之前的那一刻来得小,我步步为营地走在那条小径上,一直走到尽头,再拐一个弯,看见的竟是一间陈设简陋,但却琳琅满目的小型杂货店。
像这样的一间杂货店,开在住宅区附近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奇就奇在它所摆卖的其中一样货品,而且还高高地县挂着,十分抢眼--那是一个个被包装在透明塑胶袋里,衣饰的颜色各有不同,但是脸孔表情均一模一样的洋娃娃!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旧款式的洋娃娃出售?而且还如此地多!
那也即是说,在一分钟以前我之所以看到人人都拿着洋娃娃,只是因为他们都刚刚从这一间小型杂货店走出来,碰巧每人均买了这么一个便宜到已然低贱之极的过时玩具,更加没有什么整个住宅区的居民全数被鬼迷而纷纷带着枉死女童最钟爱的玩具以孝敬之的荒谬事情正在发生,一切仅是我神经过敏的推想而已。
不过我还是对于这间杂货店竟有出售此种款式的洋娃娃深感好奇,而杂货店的老板也显然注意到了一直盯着挂在显眼处的洋娃娃看个不停的我,于是便堆起笑脸,恭恭敬敬地问:“这位先生,您也是对这种已经算是古董的洋娃娃有兴趣吧?您慢慢选,决定了要什么颜色衣裳的,我再拿下来给你。”
“老板,请问你们店里怎么还有这么旧的洋娃娃卖呀?从哪里找来的货?”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逗留在那一个个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并且均因为风吹而不时左右转动,予人感觉更是诡异的蓝眼红唇洋娃娃。
“是这样的,我有个表哥是做玩具批发的,而这门生意也是他父亲当年传下来给他的,有一天他去巡视货舱时,竟然意外发现了他父亲以前留下来的一大堆退货,尽是些已经被时代所淘汰的旧款洋娃娃,也就是您看到的这些洋娃娃了,丢掉又觉得可惜,他于是便将一部份捐送给孤儿院,剩下的,全都以贱价抛售给我放在这儿慢慢卖。”
“那么,这些洋娃娃,好卖吗?”
听我这么一问,原本就爱说话的老板更是一脸兴奋双眼发亮。“哎!这点倒真是出乎意料呀!还挺好卖的哩!就说今天好了,我才开门做生意有多少时间?就已经卖出了三个啦!哈!起初我原本只是为了应酬我表哥的,没想到这么老土的东西现在还这样好卖,也许有些人把它当作古董来珍藏吧!那些家境不是很好的就更不必说了,当然全都到这里来买洋娃娃给孩子玩啦!反正便宜得要命,而且又保存得挺好,外表看来还蛮新的………”
我看老板开始他那卖花赞花香的天性了,于是赶紧打岔问道:“请问你开始摆卖这类洋娃娃有多久了?”
好久罗!大概有两年了吧,可是因为我表哥当时卖给我的存货真的很多,所以至今还有得卖。”
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衣着破旧的孩子开心地看着洋娃娃的样子,可怜的他还被我当作是被鬼迷了!
“那么,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一下,”我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陈振华的遗照并递到老板的面前。“请问你可认得这位年轻人?他有没有到过这里来买东西?”
老板非常认真地端详了我手中的相片,然后皱着眉头说:“好像有见过,挺面善的,又好像没有,你知道啦!每天到我店里来的年轻人又这么多,尤其是买那种洋娃娃的顾客,十之八九都是像他这类的年轻人。”
这句话倒是令我登时为之精神一振。“你是说,来买洋娃娃的大多数都是年轻人?”
“是呀,其实我也已经对这种现象感到纳闷有好一阵子了,但是又没有可能追问他们为什么爱买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嘛,有些顾客会不高兴的,或许,现在的人大多年纪轻轻就有了孩子,真的是买给他们的孩子玩的呢!”
“你刚才所谓的跟这位年轻人一样,是指他们的年龄,装扮,还是什么?”
“都不是。”老板有些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接着便神秘兮兮地将声量放低:“这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那些来买洋娃娃的年轻人,不但一个比一个瘦,而且几乎都是双眼无神,说话时要死不活的一副样子,如果你跟我说他们全都被鬼迷了我也很难不相信呢!”
不是吧?
“还有,”老板突然想到什么而赶紧补充:“曾经有个年轻人,刚买了洋娃娃就忍不住一路走一路将包着洋娃娃的塑胶袋马上拆掉,然后又拿起小刀就往洋娃娃的肚子部位划了一道开口,当时他那突而其来的举动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可是那人的表情却是极度兴奋的。”
难道他们被那位死于二十年前的小娃儿所操控的事情终究不是我个人的设想?这还是我刚刚才推翻的一个论点哩!他们老是来买这类旧款式的洋娃娃就是为了祭献给那只小女鬼吗?抑或是老少女鬼一起祭?
看来我已经有了一条新线索了,虽然说来是有些荒谬,但是以目前的侦查进展来说,从那些前来购买洋娃娃,兼且精神恍惚的年轻人方面着手经已是较为明确的一个步骤了,即使对于侦破这单案子没有多大的帮助,或许又能因此而让我发现另一桩大秘密也说不定。
于是我决定在不远处观察那些到杂货店来买洋娃娃的问题人物,听老板说,他们通常是在傍晚以后才会出现的,而且也有季节性,这个星期也正是那些家伙出现最频密的一段时期。
跟昨晚到木屋去探察的情况一样,这次的行动我并不打算找同事来帮忙,我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之所以决定朝着这个方向追查,完全是凭据自己的直觉吧?再说,很多时候人多也未必就好办事。
趁着大白天,我争取时间去进行原本的调查工作,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去询问码头附近一带的居民,是否有人认识当年曾住在木屋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抛妻弃女的那位前夫。
结果得到的答案是,这里绝大部份的居民,就连那间小木屋的存在也未曾察觉,更别说是听过与之相关的那些传说了,就算有数名经已上了年纪的居民表示确实是知道有这样的一回事,但是由于那一家人性情古怪极为孤僻,因此也从来未曾接触过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反倒是关于每到一段时期就会有被破了肚的洋娃娃飘浮在海上的事件,就几乎人人都表示略有所闻,甚至还有人坚称本身曾经亲眼目睹,而且均说当时是在异常漆黑的夜里,洋娃娃总是越飘越远,接着逐渐消失于黑暗之中,就跟杂货店的老板所描述的没有什么出入。
后来我又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他知道我仍忙着追查这单案子,并且还会在今天晚上独自行动时,马上叫我放弃,并即刻回家,不想我去招惹“那些东西”,我还笑他太迷信,大声地表示自己之所以会如此锲而不舍,就是为了证明这宗命案的真相其实跟任何妖魔鬼怪都扯不上什么关联,话虽是这么说,我其实还是感到有些不安的,尤其是发觉当时的天色已经渐渐地转暗了。
当我打完几通必要的电话,并且找了个地方解决自己的晚餐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我连忙赶到那间杂货店,希望自己至少还来得及碰上一位能够为本案提供一点线索的可疑人物,可是回到现场之际,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却叫我当下愣了半响,杂货店竟然已经关门了!
原来它仅是营业到傍晚为止,我真的应该向老板问清楚杂货店的营业时间才是!笨蛋!
骂着骂着,突然有一股十分熟悉的清香扑鼻而至,叫我不禁四下张望,想找出这股味道的来处,可是在那唯一一盏路灯的微弱光线下,除了迎风而摇的花草树木之外,刹那间我实在看不出这漆黑一片的周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然而很快地,我便发觉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在闪动着,于是拔腿便往那个方向跑去,尽管彼此相距甚远,但是由于知道对方就在前方逃避着我的追踪,我便说什么也得逮上对方,而且总觉得追上他,将对这宗越查越玄的案子有着极大的突破。
直至我猛然忆起了自己究竟在哪里嗅过那股气味之际,才不禁顿时止住了脚步,我知道了!这就是昨夜出现在木屋前的老婆婆身上所带有的气味呀!我当晚从木屋的楼梯拾级而下却不见老婆婆时,也像现在一样嗅到空气中仍弥漫着这种老人家身上常有的不明膏药味,想到这里,我又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难道我刚才所追逐的是那名老婆婆?
然而当我还未来得及细想接着应该要怎么做,眼前的一副情景已经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有两个人正快速地拿起一个塑胶洋娃娃,掀起其身上的裙子并用力地将洋娃娃的肚子剖开,接着塞了什么进去,虽然他们蹲在阴暗处,不容易看出脸上的表情,但是这两个人看来正处于极为兴奋的状况,我想偷偷步近一些,好看清楚他们究竟把什么塞入洋娃娃的肚子里,突然,我感到脑后生风,接着脑匀剧痛难挡,之后眼前一花,随即便昏死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在了,还好我将佩枪留在车上的暗格里,不然再一次失枪的话,肯定会成为警界的超级大笑柄,阵阵的海风吹得我不得不马上坐起身来,我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正躺在码头附近,望着那倒映在海面上的点点星光,我仿佛见到有成千上万个洋娃娃正在海面上载浮载沉,还有那位老婆婆正从海水里走了上来,在她身后还躲着一位小娃儿,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错觉,虽然后脑匀仍然隐隐刺痛,但我还是勉强自己撑起身来。
我面向大海,任由冷凛的海风打在脸上,好让自己更加清醒,然而在这一分这一秒,即使没有半点冷风,我也一样会精神大振,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真的,我真的看见了!那个被破了肚的洋娃娃,正在海上漂呀漂地,它真的出现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不假思索地就朝着它所漂的方向奔去,很快地,刚穿过破篱笆的我又望见不远处的木屋之上,窗边似乎正摆着一个洋娃娃,不是说这间木屋里头空无一物的吗?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当我奔到木屋的楼梯前,却又有一丝恐惧感顿然浮上心头,叫我一时踌躇不前,我可以肯定在这一刻,木屋里的而且确是有着什么动静,我甚至听到门把被板开的声响,还嗅到内里传出的阵阵旧布味,但到底是要上抑或不上呢?难道还要临阵退缩吗?都已经来到这个地步了,死就死吧!好歹也已经把事情的真相给弄清楚!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钱包,以及身上被偷去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那些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想即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立即就解开之前的一连串谜团,立即!
即使是移动着微微发抖的双腿,我还是选择了步上那高高陡陡的木楼梯,好不容易来到了大门前,门果然是虚掩着的,而且在我一抵步时便缓缓地拉开,我首先就看见了一只正拿着塑胶洋娃娃的白皙左手,我的心跳随即加速,而且快得胸口隐隐作痛,我开始有些后悔来到这里,心脏的猛烈震动也令我的喉头开始发干痕痒,然后,我看到了!尽管屋里屋外完全没有灯光,但我仍然看得出来开门的究竟是谁!
是他?是阿星!阿星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星?”我忍不住惊讶地轻呼了一声。
站在黑暗中的对方似乎是听见了刚刚自我口中吐出的名字,于是赶紧将木门打得更开,月光也就随即照射到他的一张脸上,果然是阿星!
“杨警探,是你呀!”见到我,眼前的阿星看来倒是蛮惊喜地。
“我刚好查案查到这里来,”说时后脑又是一阵刺痛。“见到这木屋里有些动静,不就上来看看罗。”
“哦,难怪。”阿星说着笑了笑。
“是了,你呢?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呢?”
“外边冷,杨警探你还是先进来再说吧。”
我自然没有异议并跨步而入,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进木屋里来,或许是因为这时已多出了阿星的缘故,所以没有先前那么步步为营,不过心里还是难免会感到有些不舒服,怪不自在地。
将木门掩上之后,的确是没有那么寒冷了,只是那覆盖在地板上厚厚的一层尘埃,还有那隐约自屋内各角落散发出来的霉菌味,叫人实在不想于此处多作久留。
而阿星也没有废话多多,长长地轻叹一声之后,便神情哀伤地回答我适才向他发出的疑问:“自从那天杨警探你到茶餐室来向我报小陈的死讯之后,我就一直感到很不安心,总觉得小陈的死,我也得负上一些责任。”
“因为你没有及时将有关这里的传说告诉他,好使他不再老是到这里来溜达?”
“对!”阿星答得非常坚决。“所以我便决定到这里来为他的亡魂祷告,希望上帝能垂听我的祷告,并让小陈魂归天国,而且我还请了一位牧师,只是等了很久还没到,也许是因为这里地点偏僻,比较难找吧。”
“那你手上怎么拿着一个洋娃娃?”
阿星随即望了望手中的洋娃娃,然后笑着对我说:“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带个洋娃娃来,是为防万一那个小女鬼出现,可以用来对付她呀,你知道啦,我虽然是个天主教徒,但是也难免会怕鬼的嘛。”
“这个洋娃娃又怎么对付得了那个小女鬼呢?你不是因为知道那名小娃儿生前最爱这类洋娃娃,所以准备用来献给她讨好她的吧?”
“才不是呢!因为那名小娃儿是被破肚而死的,所以我知道她最害怕看到的就是肚子被剖了开来的情景,尤其被剖的又是她最心爱的洋娃娃,就更加肯定能够吓倒她,甚至把她这始终还只是个小娃儿的女鬼克制住,”阿星越说越兴奋,接着又将他手中的洋娃娃递到我的面前,然后动手将洋娃娃身上的裙子掀开并指着其肚子部份的刀痕继续说:“你看,我早已经将它的肚皮剖了开来,即使小女鬼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怕……”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同时,阿星突然挥起那柄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握在他手中的小刀,又快又恨地对准我的腹部就捅了过来,还好我早有防备,连忙向后急退,总算闪过了那突而其来的一刀,然而目露凶光的阿星在大感意外之余,攻势依然没有停顿下来,其手中的锋利小刀旋即又不断朝着我猛挥猛刺,我自问没有赤手空拳与对方周旋的本领,只好继续疾步倒退,一直退到自己的背部几乎重重地撞上身后的木墙为止。
阿星看准了我已经后无退路,于是冲上前来挥刀朝我的胸膛发狠地插来,我极力将身体往右边一倚,险险地避过了对方的全力一击,眼见小刀直接插入了木墙,我马上捉紧阿星将小刀使劲拔出的空档,闪到他的身侧并狠狠地在他的肚子部位殴了一拳。
没料到的是,阿星竟在发出一声闷哼的同时,将小刀拔了出来并仍然狠劲十足地向我刺来,我当下拼命地往门口奔去,却遭阿星所起的飞腿踢中背脊并顺势扑倒,我知道这一刻的阿星肯定正在举刀往我的背部插下,要是再不找些东西来挡住这一刀,我即使没被立刻刺死,也必然离死不远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从眼角扫到自己的手边似乎有一样东西,于是想也不想就马上伸手扯住那样东西并随即转身一挡,结果,我手中的东西还真的为我不偏不倚地挡了一刀。
那是阿星在全力刺杀我时随手掷到地上的洋娃娃!
我为了挣脱握在阿星手中的那把小刀,索性使劲地摇晃手上的洋娃娃,没想到阿星的腕力奇强,深深地刺入洋娃娃体内的小刀不但不随之脱手,反而是洋娃娃的中刀处被绞得破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更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洋娃娃的体内接着便冒开一丝白烟,在仅能藉着自窗口透入的月光视物的阴暗之中,那道突然出现的白烟徐徐地扩散开来,显得刺眼而诡异。
不过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事,阿星的反应却是比我大得多了,只见他望着飘浮于空中的白烟,整个人突然像是呆了似的,一时也忘了向我发出攻击,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即冲上前去将他撞倒在地上,同时听到小刀跌地的声响,肯定了武器不在对方手中,我更是毫无顾忌地发拳猛揍了他一顿。
频频吃拳的阿星这时喊了一句:“你这杀千刀的害我的钱泡汤了!我要你拿命来赔!”说着便拼命挣扎试图再度发威,而今经已占尽先机的我又怎么会给他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所以阿星到头来还是只有挨揍的份儿。
直至肯定了阿星已全无还手之力时,我才放心住手,然后用他挂在腰间的手提电话通知我的同事,要他们马上派来人手以及救伤车,接着,我便研究洋娃娃的肚子里到底有何乾坤,原来,那道冒起的白烟,其实是藏在洋娃娃体内的数包海洛英被刺穿并洒了出来之际的景象,难怪而今已负伤躺在地板的阿星仍然口齿不清地喃喃骂道:“你这杀千刀的!我要你用命来赔偿我的损失………”
谁会想到一个洋娃娃的体内竟然藏着一包包的毒品?而这跟其他肚子部位同样被割开的洋娃娃,甚至是传说中被破肚而死的小娃儿又是否有着什么关联呢?
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我其实早就经已精疲力尽兼且头昏脑胀,在这一刻根本就无法再作什么分析,加上之前又曾遭受狙击,开始感到头部渐渐加重的我实在撑得很辛苦才等到小王他们的到来,当时也已经是午夜十二时许了。
翌日,我亲自为阿星录取口供,他一见到我即问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识穿我的?因为如果不是早有防备的话,你是不可能避得了我那突然刺出的第一刀的。”
我拉了椅子坐在阿星的面前,然后回答说:“错就错在你既然要伪装身份,却又懒得去做半点的考察,其实你只要愿意用少许的时间,花一些些的电话费打去问任何一位基督徒,或者天主教徒,就会很轻易地知道,一名天主教徒是不会称造物者为上帝的,而更大的破绽就是,天主教徒的领导人普遍都被称为神父,牧师则是基督教会的一般称法,也即是可以结婚的那种,你对我说已约了牧师到木屋来为陈振华祷告,之后又强调自己是天主教徒,叫我怎会不对你起疑?还有,天主教徒一般都不会用祷告这两个字眼,而是说祈祷。”
阿星听了后,也不禁摇头冷笑,像在自嘲本身的自掌咀巴,接着便主动地招认了他之前的种种罪行。
“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包括那个疯婆子为了戒子而把女儿的肚子剖开的传说,也是我捏造出来的,为的只是让人对那间木屋产生恐惧感,不敢接近它,好方便我偷偷进行毒品交易,我利用那间木屋来卖海洛英也已经有好多年了,而且一直都没有被警方发现。”说罢又是一声冷笑,似乎为此而感到自豪,同时也讥笑我们警方的无能。
“你跟那些道友的交易,和那些旧款的洋娃娃又有着什么关联?”
或许是因为真的已经厌倦了之前见不得光的生活方式,阿星几乎可说是有问必答,态度出乎意料地合作。
“谁若要跟我阿星买海洛英,就得先将钱塞进洋娃娃的肚子里, 然后在特定的时间,也即是我在窗口摆上洋娃娃的时候,把他们买来的洋娃娃放在门口,五分钟后再回来,他们就会得到里面藏有海洛英的洋娃娃了。”
“这种交易方式你们用了那么久,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主要是因为我的要求严格,不是熟客就不做,而且规定只许用那种旧款式的塑胶洋娃娃,这是我在两年前看见附近的杂货店有卖时想到的,一来可以制造假象来吓人,二来他们即使碰上了警察,警察也应该不会想到他们手里的洋娃娃有藏毒吧,虽然大男人拿着洋娃娃是怪了一点。”
“这么说来,陈振华之所以日渐消瘦,当然不是被鬼迷,而是因为染上了毒瘾?还有,他也是你杀死的吧?”
“那倒也不能算是完全被我杀的,应该说是他自己找死,这个新人,妈的!叫他别老是拿了海洛英就迫不及待地在木屋旁追龙,要追就滚远一点,他就是不听,还有,这家伙简直是有自杀倾向,那晚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服用过量的海洛英,还差点死在我的木屋楼梯旁哩!我怕这家伙迟早给我惹出麻烦来,干脆把他踢下海一了百了,同时又可以利用他来装神弄鬼,一举两得呀!”
既然木屋是你的贩毒大本营,当初你又为什么要老是提起它?你就不怕我因此而去探查那间木屋吗?”
“我承认当时自己是有些心慌了,尽管你们或许看不出,”说着阿星又笑了笑。“可是后来我就想,我得故意不把它当作一回事,这样才能摆脱嫌疑,而且我强调那儿闹鬼闹得很凶,也是希望你因此不再对那间木屋感兴趣,再说,你即使进入了木屋又怎么样?平时我是不会把货摆在那里的,你一无所获后,反而会放弃追查木屋。”
“那么,那一带的居民不时看到海上飘浮的洋娃娃,也都是你搞的鬼罗?”
“哦!这倒是那些道友无意间帮了我的一个大忙,不是我特地放在海上吓人的,而是我的好几位顾客老爱在拿了海洛英之后,顺手就将那破了肚的洋娃娃扔到海面上的,哈!”
阿星的一再坦承招供,以及那轻松自在的态度,显示了他是真的已经认命,并且准备接受法律的制裁了,可是我没有打算告诉他的是,在许多原本有利于他,然而到头来却反而成了其罪行被揭发的关键因素当中,其实是还有一位鬼婆婆一直在暗中协助着我的。
“那么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木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到底跟他们有着什么样的一个关系?”
“我,其实就是那个疯婆子的男朋友,当时我才二十多岁,跟那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在一起,也只是贪图有一间免付租金的木屋可以栖身罢了,那天晚上的事,我当然记得,那时我刚赌输了钱回来,正心烦得很,那女人的女儿又老是哭个不停,我一气之下用刀将她最心爱的洋娃娃刺了个大洞,就在肚子的部位,她反倒哭得更利害,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洋娃娃甩到海面上去,没想到这小娃儿还真的为了洋娃娃而跑到海边去,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心慌,不敢真的下海,所以也懒得理她,到我发觉不妥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那女人知道了后怎么样?”
“她就像疯子一样,又哭又闹地要把我拉上警局,结果我在阻止她的当儿误杀了她,我不想坐牢,于是将女人的尸体抛入大海并连夜逃到泰国,之后回来也有请教法师,他说那个女人生前怕惯了我,但是小娃儿可不,所以一定要镇住比较凶恶的小女鬼,要我不断蓄意地让小女鬼最害怕的事情重复上演镇吓她,所以我才会搞出那么多有关破肚洋娃娃的现象来,因为很奇怪地,听说那个小娃儿的尸体被发现时,肚子也被岩石还是什么的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你说邪不邪?”
我没有回答,阿星遂又说了下去:“其实若说我不害怕也是假的,那女人的尸体也一直没有被找到,后来我的运气又越来越差,逢赌必输,那个那个小女鬼也真是的,她自己死了也就算了,我这个后父还活生生的干吗要害我呀?后来日益消沉的我开始靠吸毒来麻醉自己,再后来,想到反正自己也有用,不如便索性也靠贩卖海洛英来糊口饭吃罗!”
那位鬼婆婆所说的果然就是事情的真相,看来他正是当年被阿星误杀的那个可怜女人了,不过她的年龄怎么会与阿星有着这么大的差距呢?这一点我倒是没有问。
然而过了几天所发生的一件事,却又将我的这个结论给彻彻底底地推翻掉了,因为我又见到那位老婆婆了!而且还是在大白天里,她竟然就出现在警局里,在猛然见到她的一霎那,一股凉意登时便从脚底下一直升上到我的后脑里。
不是连大白天都敢现形那么猖狂吧?
当然不是!
要在这一刻我才明了,这位老婆婆根本就不是什么鬼婆婆,她只是阿星的姐姐,所以才会知道这么多真相,同时也令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实际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鬼魂助我破案的事情发生过,虽然说上来,阿星的姐姐也已犯了包庇罪,但是我想,还是算了吧!
一轮繁杂的司法程序,还有我在查案期结束后的浑浑噩噩,包括被父亲强逼着与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相亲了好几回之后,终于到了这宗案中有案的案子正式上庭的日子了,我杨争光这才好像回了魂似地整个人精神起来。
当天我一直默默地站在看来相当轻松的阿星身旁,在出庭之前,阿星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对了!杨警探,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其实早就已经十分清楚我秘密贩卖毒品的交易方式了,甚至还懂得利用它来引我现身,那你在为我录口供的时候,却又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呢?”
我被搞糊涂了,有吗?我哪里有假装不知道什么内情?于是便皱着眉头照实回答他:“没有呀。”
“没有?如果不是杨警探你之前先将那个洋娃娃放在我的门口,我后来又怎么会开门并将那个塞了海洛英的洋娃娃交给你呢?”
望着阿星说得十分肯定的神情,脑子突然一轰的我差点没在法庭外失声叫了起来:“那个洋娃娃是小女鬼放在门口的!她想帮我破案。”
是吗?
直至今日,我仍然不时如此地反问自己,但就是不愿征求他人的意见。
是小女鬼放的吗?
-完-